86年招工进厂办手续遇同学求换单位,让我终生受益
86 年招工进厂办手续遇到一个同学,她求我对换单位,让我终生受益
1986 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,知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,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招工通知单,手心的汗把纸边浸得发潮。通知单上的字是用油墨印的,有点糊,却字字戳心 —— 县红星机械厂,铆工,正式工。
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子明灭了半宿,最后磕了磕烟灰说,去吧,跳出农门,别再回来刨土了。我娘红着眼圈往我包里塞煮鸡蛋,一个劲念叨,厂里不比家里,凡事忍着点,吃饱穿暖。
我们村就两个招工名额,一个落到我头上,另一个给了邻村的二柱子,他爹是村支书,这事没人敢嚼舌根。我知道这份工作的分量,那时候能进厂当工人,比考上中专还风光,端的是铁饭碗,一辈子不愁吃穿。
去县城办手续的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,天刚蒙蒙亮就蹬着家里的二八自行车往县城赶。土路坑坑洼洼,车轱辘碾过石子,颠得我屁股生疼,可我心里头是乐的,风一吹,连汗珠子都是甜的。
县劳动局的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,全是来办手续的年轻人,一个个穿着新褂子,脸上带着笑,手里的通知单攥得紧紧的。我好不容易挤到窗口,把户口本、介绍信递进去,办事的大姐头也没抬,刷刷刷在表格上填着字,嘴里念叨,红星机械厂是吧,铆工,名额紧俏,好好干。
我刚接过填好的表格,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我回头,愣了。
站在我身后的是个姑娘,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,穿一件碎花衬衫,洗得发白,却干干净净。她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眼圈有点红,是陈秀莲,我初中同学,坐在我前桌的那个。
初中那两年,陈秀莲学习好,字写得漂亮,班里的黑板报都是她出的。后来她家穷,供不起她读书,初二下学期就辍学回家喂猪了,从那以后,我们就没再见过面。
我愣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,你也来办手续?
陈秀莲点点头,没说话,先往窗口那边看了一眼,又转头看我手里的表格,眼神里带着点急切。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才发现她手里也攥着一张表格,表格上的单位一栏,写着县棉纺厂,挡车工。
那时候,红星机械厂和棉纺厂,简直是天上地下。机械厂是重工业,男职工多,工资高,福利好,逢年过节发米面油,还有劳保手套和胶鞋;棉纺厂是轻工业,女工多,活儿累,工资低,车间里全是棉絮,待久了容易得肺病,最重要的是,棉纺厂在县城南边的郊区,离城远,机械厂却在城中心,上下班方便。
没人不羡慕进机械厂的,能去机械厂的,要么是家里有关系,要么是运气好到爆棚。
我看着陈秀莲,心里有点纳闷,她一个姑娘家,能拿到棉纺厂的名额,也不容易了,毕竟那也是正式工。
陈秀莲咬着嘴唇,犹豫了半天,才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王建军,我求你个事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那时候的人都实诚,求字一出口,就是天大的情分。我赶紧说,你说,只要我能办到。
陈秀莲往四周看了看,拉着我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下,树荫挡住了大半的阳光,也挡住了别人的目光。她松开我的胳膊,突然就红了眼眶,却没掉眼泪,她说,我想跟你换个单位。
我以为我听错了,瞪大了眼睛看着她,换单位?啥意思?
陈秀莲说,就是,你去棉纺厂,我去机械厂,咱们把表格换一下,名字改过来。
我当时就懵了,脑子嗡嗡响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这可不是换一支笔一块橡皮,这是换工作,换一辈子的饭碗啊。我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这姑娘怕不是疯了吧?
谁不知道机械厂比棉纺厂好一百倍,放着好单位不去,非要换个差的,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吗?
陈秀莲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声音有点发颤,却很坚定。她说,我弟弟,你还记得吗?我弟弟陈卫国,去年摔断了腿,现在还躺在床上,走不了路。我家就我一个闺女,我爹娘年纪大了,弟弟需要人照顾。棉纺厂在郊区,离我家远,来回要走两个小时,我要是去了,就没法照顾我弟弟了。机械厂在城中心,离我家近,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,每天下班我都能回家给弟弟熬药、做饭。
我愣在原地,半天没吭声。我想起陈秀莲的弟弟陈卫国,比我们小两岁,小时候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,虎头虎脑的,很可爱。去年夏天,听说他去山上采蘑菇,不小心摔下山崖,腿断了,在医院躺了大半年,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,还是没治好,最后只能回家养着。
陈秀莲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哀求,还有点绝望。她说,我知道机械厂好,铆工是好活儿,工资高,可是我没办法,我弟弟离不开我。我打听了,这次招工,机械厂就招三个铆工,棉纺厂招二十个挡车工,名额能换,只要咱俩都同意,劳动局那边就能改。王建军,我知道这事太为难你了,可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,我求你了。
她说着,就想给我鞠躬,我赶紧拉住她。
那时候,我心里乱成一团麻。一边是红星机械厂,是铁饭碗,是我爹娘的期盼,是全村人的羡慕;另一边是陈秀莲的哀求,是她躺在床上的弟弟,是一个姑娘家的难处。
我看着陈秀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,一看就是熬了很多夜,眼角还有淡淡的细纹,才十八九岁的姑娘,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。我想起初中的时候,我忘了带铅笔,是她把自己的铅笔掰成两半,给了我一半;我想起有一次我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,是她跑去告诉老师,帮我解了围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。
可是,我又想起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,想起我娘往我包里塞鸡蛋的样子,想起村里人看我时羡慕的眼神。我要是换成棉纺厂,我爹娘得多失望啊,村里人得多笑话我啊。
我站在梧桐树下,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蝉鸣声一声比一声响,吵得我脑子更乱了。
陈秀莲见我不说话,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黯淡,她咬着嘴唇,低声说,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,要是你不愿意,我也不怪你,是我太自私了。
她的声音很小,带着点哽咽,说完,她就转身想走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那件碎花衬衫洗得发白,后背的地方还有一块补丁,那是她的姐姐穿剩下的,改了改给她的。我心里突然就软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我脱口而出,我换。
陈秀莲猛地转过身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我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你说啥?
我说,我跟你换,我去棉纺厂,你去机械厂。
陈秀莲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,这一次,她没忍住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她的碎花衬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哽咽着说,王建军,谢谢你,谢谢你,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。
我摆摆手,说,不用报答,都是同学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
那时候的我,还不知道这句话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人生,我只觉得,我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
我们俩拿着表格,又挤到窗口,跟办事的大姐说了情况。大姐皱着眉头,打量了我们俩半天,说,换单位?这事可不多见,你们想好了?换了就不能反悔了。
我和陈秀莲异口同声地说,想好了。
大姐叹了口气,说,行吧,都是苦命的孩子,我就给你们改改。她拿起笔,把我表格上的红星机械厂改成了县棉纺厂,把铆工改成了挡车工,又把陈秀莲表格上的县棉纺厂改成了红星机械厂,挡车工改成了铆工。改完之后,她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说,小伙子,你可想清楚了,机械厂可比棉纺厂强多了。
我点点头,说,想清楚了。
办完手续,走出劳动局的院子,陈秀莲非要请我吃碗馄饨。县城的馄饨摊就在路边,一张小方桌,几条长板凳,馄饨皮薄馅大,汤里飘着香油和葱花,香得很。
陈秀莲给我舀了一碗,又往我碗里加了点辣椒油,说,你尝尝,这家馄饨可好吃了。
我吃着馄饨,心里五味杂陈,有点后悔,有点委屈,又有点释然。
陈秀莲看着我,说,王建军,你放心,我不会忘了你的恩情的。等我弟弟的腿好了,我一定好好报答你。
我笑了笑,说,不用,真不用。
那天下午,我们俩骑着自行车回村,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陈秀莲突然说,王建军,棉纺厂的活儿虽然累,但是挡车工也有好处,女工多,好找对象。
我苦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回到家,我把换单位的事告诉了我爹娘。我爹当时就把旱烟袋摔在了地上,指着我的鼻子骂,你个混账东西!红星机械厂那是啥?那是铁饭碗!你倒好,换成棉纺厂那个破地方!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
我娘也哭了,一边哭一边说,建军啊,你咋这么傻啊,那棉纺厂的活儿累死人,你一个大小伙子,去当挡车工,多丢人啊。
我低着头,一声不吭,任由他们骂我、说我。我知道,我让他们失望了。
村里人知道了这事,也都议论纷纷。有人说我傻,放着好单位不去,非要去受苦;有人说我心善,帮了陈秀莲的大忙;还有人说陈秀莲心眼多,骗了我这个老实人。
我没理会那些闲话,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,就去棉纺厂报到了。
棉纺厂的车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差。厂房是老式的,墙壁上黑乎乎的,全是棉絮,窗户上的玻璃裂了好几块,用报纸糊着。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。挡车工的活儿是真累,站在机器旁边,不停地接纱、接头,一天下来,腰酸背痛,浑身都是棉絮,鼻子里、耳朵里,甚至牙缝里,全是白花花的棉絮,洗都洗不干净。
工资也比机械厂低不少,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,而机械厂的铆工,一个月能拿五十多块,还有劳保福利。
我去报到的第一天,就后悔了。
我站在机器旁边,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看着漫天飞舞的棉絮,心里憋屈得厉害。我想起红星机械厂,想起那宽敞明亮的厂房,想起那沉甸甸的工资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那时候,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,我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。
可是,后悔也没用了,表格改了,档案也调过来了,一切都成了定局。
日子还得往下过,我只能咬着牙干。
挡车工的活儿虽然累,但是上手快,我脑子不笨,学东西也快,没几天就熟练了。车间里的女工多,男工少,就我和另外两个小伙子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。女工们都很照顾我们,有好吃的会分给我们,有活儿也会帮我们搭把手。
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姓刘,人很和善。她看我干活勤快,人也老实,就经常提点我,说,小伙子,好好干,挡车工虽然累,但是有前途,等你技术练好了,能当技术员,不用天天站在机器旁边了。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渐渐习惯了棉纺厂的生活。每天早上,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,晚上骑着自行车回家,虽然累,但是很充实。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,听久了,也不觉得那么刺耳了;身上的棉絮,洗多了,也慢慢习惯了。
我每个月发了工资,都会给我爹娘寄回去二十块,剩下的自己留着吃饭、买烟。我爹娘一开始还生我的气,后来看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,气也慢慢消了,偶尔还会托人给我带点家里的咸菜、腊肉。
陈秀莲去了机械厂,也过得不错。她虽然是个姑娘家,但是铆工的活儿干得有模有样,不怕苦,不怕累,很快就得到了师傅的赏识。机械厂的工友们也都很佩服她,说她一个姑娘,比小伙子还能干。
她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一次,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带点点心。她总是说,王建军,谢谢你,要不是你,我弟弟也没人照顾。
我每次都说,不用谢,都是同学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感激,说,等我弟弟的腿好了,我一定好好报答你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日子一晃,就过了两年。
这两年里,棉纺厂的效益越来越好。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,棉纺厂的布卖得越来越火,订单越来越多,工资也涨了不少,我一个月能拿六十多块钱了,比机械厂的铆工还高。
而且,棉纺厂还盖了新厂房,新厂房宽敞明亮,机器都是新的,噪音小了很多,棉絮也少了。厂里还盖了职工宿舍,我分到了一间单间,不用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了。
而红星机械厂,却渐渐不行了。
那时候,重工业开始走下坡路,机械厂的订单越来越少,效益越来越差,工资有时候都发不出来,劳保福利也没了。陈秀莲他们的日子,过得越来越紧巴。
我听说,机械厂的工人都开始闹情绪了,有人辞职,有人去南方打工,剩下的人,也都是混日子。
陈秀莲来看我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少了,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。她说,机械厂快不行了,工资都欠了三个月了,我弟弟的腿还没好,买药的钱都快凑不齐了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点难受,就把自己攒的几百块钱拿出来,递给她,说,拿着,给你弟弟买药。
陈秀莲不肯接,说,不行,我不能要你的钱,你已经帮我够多了。
我说,拿着吧,就当我借给你的,等你有钱了再还我。
陈秀莲看着我,眼泪又掉下来了,她说,王建军,你真是个好人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年,棉纺厂的效益更好了,厂里开始搞承包制,鼓励职工承包车间。刘主任找到我,说,建军,你技术好,人也勤快,我看好你,你承包一个车间吧,肯定能赚钱。

我有点犹豫,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小伙子,哪里敢承包车间啊,万一亏了,我可赔不起。
刘主任说,你别怕,有我帮你,厂里也会支持你,你就放心干。
我想了想,咬了咬牙,答应了。
我承包的是细纱车间,车间里有二十多台机器,三十多个工人。我每天起早贪黑,泡在车间里,研究技术,改进工艺,还制定了奖惩制度,干得好的工人,多发奖金,干得不好的,就批评教育。
工人们都很配合我,因为他们知道,我这个人实诚,不会亏待他们。
一年下来,细纱车间的产量翻了一番,质量也提高了不少,赚了不少钱。我不仅还清了厂里的承包费,还赚了一大笔,给工人们发了丰厚的奖金,自己也存了不少钱。
我成了棉纺厂的名人,人人都知道,细纱车间的王建军,是个能干的小伙子。
我爹娘也扬眉吐气了,再也不说我傻了。村里人见了我,也都竖起大拇指,说我有出息,当初换单位换对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当初换单位的时候,我有多后悔,有多憋屈。
而红星机械厂,在那几年里,越来越不行,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,宣布破产了。
机械厂的工人都下岗了,有的去了南方打工,有的摆起了小摊,日子过得都不容易。
陈秀莲也下岗了。她没去南方,因为她弟弟的腿还需要人照顾。她在县城的菜市场摆了个小摊,卖蔬菜,起早贪黑,风吹日晒,很是辛苦。
我知道了她的情况,就去找她,说,秀莲,你别摆摊了,来我车间上班吧,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。
陈秀莲摇摇头,说,不行,我去了,别人会说闲话,说我沾你的光。
我说,怕什么闲话,咱们是同学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
陈秀莲还是不肯,她说,我弟弟的腿好多了,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我能照顾他,也能摆摊赚钱,不用麻烦你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点难受。这个姑娘,太要强了。
日子又过了几年,我承包的车间越做越大,我也从一个小小的承包人,变成了棉纺厂的副厂长。我买了房子,买了摩托车,成了县城里的有钱人。
我爹娘也搬到了县城,跟我一起住,他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逢人就说,我儿子有出息。
我也成了家,娶了车间里的一个女工,叫李娟,人很贤惠,对我爹娘也很好。我们有了一个儿子,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陈秀莲的弟弟陈卫国的腿,在我的帮助下,去了省里的大医院治疗,终于治好了,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。陈卫国很争气,考上了大学,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。
陈秀莲也不用再摆摊了,她用摆摊攒下的钱,开了一家小饭馆,生意还不错。
她的饭馆就在棉纺厂附近,我经常去她那里吃饭。每次去,她都会给我炒几个我爱吃的菜,不收我的钱。
我每次都硬把钱塞给她,说,你要是不收钱,我就不来了。
她这才肯收。
我们俩坐在饭馆里,聊着初中时候的事,聊着这些年的经历,感慨万千。
她说,王建军,当年要不是你,我弟弟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,我也不会有今天。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。
我笑了笑,说,都是过去的事了,别提了。
她说,我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那时候,我已经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了。如果当初我没跟她换单位,我可能会在机械厂当一辈子铆工,最后跟着机械厂一起下岗,日子过得潦倒不堪。而正是因为换了单位,我去了棉纺厂,才有了后来的机会,才有了今天的一切。
有时候,我会想,人生真是奇怪,一个不经意的决定,就能改变一辈子的命运。
我以为,日子会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,直到那件事的发生。
那天,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,陈秀莲突然来找我,脸色很不好看。
她坐在我的办公桌前,沉默了半天,才开口,声音有点颤抖,王建军,我有件事,想跟你说。
我说,你说,啥事?
陈秀莲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愧疚,她说,当年,我跟你换单位,其实,不全是因为我弟弟。
我愣了一下,看着她,没说话。
陈秀莲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她说,当年,我爹托人打听了,红星机械厂虽然当时效益好,但是厂里的设备都老化了,技术也落后了,撑不了几年了。而棉纺厂虽然当时效益不好,但是有政策扶持,很快就会好起来。我爹让我跟你换单位,说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我弟弟的腿,只是一个借口,一个让你不忍心拒绝的借口。
我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脑子嗡嗡响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我看着陈秀莲,看着她那张满是愧疚的脸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原来,当年的一切,都是一个骗局。
她不是因为弟弟的腿,她是因为她爹的算计,她是看中了棉纺厂的前途,才求我换单位的。
我想起当年她那哀求的眼神,想起她那哽咽的声音,想起她那掉下来的眼泪,心里一阵发凉。
我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陈秀莲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,她说,我知道,我骗了你,我对不起你,我心里愧疚了这么多年,今天说出来,我心里好受多了。你要是想骂我,想打我,都可以,我不怪你。
我看着她,看着她那满脸的泪水,心里突然就平静了下来。
我笑了笑,说,都过去了。
陈秀莲愣了一下,看着我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我说,真的过去了,不管当初你是为了什么,我都不怪你。如果当初你没求我换单位,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日子。说起来,我还得谢谢你,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。
陈秀莲哭得更厉害了,她说,王建军,你真是个好人。
我摆摆手,说,别这么说,都是命。
那天,陈秀莲在我办公室里哭了很久,我没劝她,就让她哭。我知道,这些年,她心里也不好受。
这件事,我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我老婆李娟。我觉得,没必要说了,都过去了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,我还是棉纺厂的副厂长,陈秀莲还是开着她的小饭馆,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,偶尔一起吃饭,聊着过去的事。
只是,有时候,我会想起当年的那个夏天,想起劳动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,想起陈秀莲那哀求的眼神,心里会生出一些感慨。
后来,棉纺厂也改制了,变成了股份制企业,我成了厂里的董事长,身价也越来越高。
我经常会回村里看看,村里的人都老了,当年议论我的那些人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他们见了我,都会笑着说,建军啊,你真是有福气,当年换单位换对了。
每次听到这话,我都会笑一笑,不说话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当年的那个决定,到底是对是错。
前几天,我去陈秀莲的饭馆吃饭,她的饭馆已经扩大了,变成了一个大酒店,生意很红火。
我们俩坐在包厢里,喝着酒,聊着天。
陈秀莲说,王建军,当年的事,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。
我端起酒杯,跟她碰了一下,说,别说了,都过去了。其实,我还要谢谢你,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还是那个在机械厂当铆工的王建军,可能早就下岗了,哪有今天的日子。
陈秀莲看着我,眼里满是感激,她说,你真是个大度的人。
我笑了笑,说,不是大度,是想明白了。人生这一辈子,谁没遇到过几件事,谁没被人骗过几次,重要的是,你从那些事里,得到了什么,学到了什么。
陈秀莲点点头,说,你说得对。
那天,我们俩喝了很多酒,都喝醉了。
醉眼朦胧中,我仿佛又回到了 1986 年的那个夏天,回到了劳动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,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。
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,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哀求,她说,王建军,我求你个事,我想跟你换个单位。
我不知道,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还会不会答应她。
这个问题,我想了很久,也没有答案。
后来,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我的儿子听。我儿子听完,皱着眉头说,爸,陈秀莲阿姨当年是不是骗了你?她是不是很自私?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儿子又说,爸,你当年是不是很傻?放着好单位不去,非要去受苦。
我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,傻不傻,只有自己知道。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这个故事,我也讲给了很多朋友听。朋友们听完,都议论纷纷。
有人说,陈秀莲太自私了,为了自己的前途,骗了王建军这个老实人;有人说,王建军太傻了,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;还有人说,这就是命,王建军的命好,就算换了单位,也能出人头地。
有人说,如果当初王建军没换单位,他可能会过得更好;有人说,如果当初王建军没换单位,他可能会过得更差。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我不知道,他们说得对不对。
我只知道,1986 年的那个夏天,我做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。这个决定,让我吃了很多苦,也让我得到了很多东西。
这个决定,到底是对是错,可能只有天知道。
直到今天,还有人问我,当年跟陈秀莲换单位,你后悔吗?
我总是笑一笑,说,不知道。
真的,我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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